李靓蕾Jinglei

娃娃的新衣

情寄 44

清和润夏:

44   一枚戒指


 


荣石搂着方孟韦,方孟韦在他怀里睁开眼,迎着清澈的晨光里困倦地微微一笑。


荣石搂得更紧了些。


客栈的被褥有一种浓郁的樟脑丸的味道,荣石想办法晒过,怎么也散不干净。方孟韦很有洁癖,可是这时他全然无所谓。荣石低头看他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不去点卯?”


方孟韦闷笑一声:“不急。”


荣石嗯了一声。


厚重柔软舒适的气氛填满整间不大的屋子,两个人一时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方孟韦轻声道:“你真没厚衣服穿了?”


荣石用鼻息笑了一下:“真没有了。哥现在穷得要死。”


方孟韦调整了一下头部的姿势,窝在荣石怀里更舒适地打了个哈欠:“待会儿我上街买一件,你先别出门,外面好像下雪。”


荣石感动:“我上方家倒插门吧。”


方孟韦没搭理他。


珍贵的时光还是无可挽回地流淌去了,荣石桌上摆着一个木壳子破钟,神气活现地宣布自己挣扎过的每一秒。满屋子咔哒咔哒的声音,敲得人心酸。


“你……现在的名字方便告诉我么?身份呢?”


“十斗啊。龙十斗。现在我真是‘龙教授’了。”


“……唉。”方孟韦轻声道:“东北流亡的教授?”


“嗯。”


方孟韦叹气:“你们这样的人……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荣石沉默。


 


早上客栈里没热水,为了洗漱荣石拎着一只小炉子跑到院子里,向客栈老板付钱买了蜂窝煤,自己烧热水。荣石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方孟韦实在不忍心,只好马上告辞:“我回家去洗漱,你不用忙,赶紧回来窝在被窝里……哦对了棉袍,我去买一件,快去快回,你别急。”


方孟韦把自己的呢子大衣搭在荣石的被子上。呢子这东西就是个锦上添花的,若是里面没个暖和衣服,裹着也白裹。院子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都被荣石踩了。荣石冻得哈赤哈赤跑回来:“你早上吃什么?”


方孟韦推着他上床:“别受风了。我的大衣你对付一下。”


荣石看房梁:“你怎么走?昨天没开车。”


“我雇车,你别管。”


方孟韦风风火火跑出门,荣石坐在床上,抱着方孟韦的大衣愣神。愣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满屋子翻箱倒柜。


 


方孟韦坐人力车到方家,开了车去买棉袍。荣石叮嘱他千万别买好的,最好是二手的。方孟韦实在是嫌二手衣服不干净,方家也没人穿过这种衣服,旧衣服都不好找。荣石冻得裹着被子在床上望眼欲穿等方孟韦,方孟韦半晌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件三四斤棉花的崭新灰布棉袍。


“旧的买不到暖和的。你待会儿穿上在地上打个滚吧。”


荣石看他手上的车钥匙,突然感慨:“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方孟韦不解:“来北平就学了。”


荣石苦笑:“你这几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方孟韦顿了顿:“你这几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沉默半天,方孟韦道:“我……得去局里。你万事小心。”


荣石点点头。方孟韦开门要走,荣石突然跳下床,拉住方孟韦的手:“我我我我我就剩这个小玩意儿,你拿着,拿着,拿……”


方孟韦怕他着凉:“别结巴了赶紧回床上!”


他觉得自己手心里是个不小的硬石头,心里打了个突。疾步走回车上,方孟韦张开手一看——一枚戒指。


荣石以前手指上戴着,经常转着玩儿的,红宝石戒指。


差不多有一个指节那么长,顶级的鸠血宝石。


戒指……


方孟韦伏在方向盘上,手里攥着戒指,一动不动。


 


中午方孟韦又来了一趟。荣石正在生炉子,打算做饭。方孟韦看着他笑:“你打算做什么?”


荣石不是很擅长厨艺,因此赧然:“我看了看,好的也买不起,昨天买的两个菜包子今天中午热热好了。”


方孟韦穿着挺括的警服,坐在院子里非常扎眼。他的002吉普在早上就在客栈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军警一家,“大令”们给人的恐怖还在记忆力印着,客栈老板看方孟韦的眼神都怯了两分。


荣石没办法,只好当着方孟韦的面,笨手笨脚拿了只铝锅,舀水装蒸笼,把两只包子搁在上面,盖锅盖。


方孟韦根本不着急,坐在马扎上就那么看,两条细长的腿裹在高腰靴子里,吃力地交叉半盘着。


有气无力的碎雪下下停停,炉子里的火光映着荣石的脸。铝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蒸汽扑出锅盖。荣石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一戳,包子似乎是透了,白白地膨胀起来。这么白的面,在北平确实不便宜。


“分我一个吧。”方孟韦轻声道。


荣石用筷子粗暴地往外扒拉包子。没铺蒸布,包子皮粘在蒸笼上,好好个包子让他弄得有皮没毛的。待包子凉一凉,两个人对坐在马扎上,分享了两只菜包子。


 


方孟韦离开客栈,坐在002上观察四周。凡是东北师生聚集的地方,都有盯梢的。荣石这客栈住了好几个东北教授,因此也算重点关注的对象。盯梢的人有点疑惑,看方副局长在这客栈里进进出出,这是要干什么?


另一个盯梢的拍他脑袋:“方副局长亲自盯着,不比你强?”


“可是方副局长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警察副局长似的。”


“根据我的经验,这八成是看上东北女学生了。我警告你,你最好别管。咱俩算个球啊,明白吗?”


“啧,看不出来,方副局长天天绷着个脸……”


“该盯梢盯梢,方副局长出现咱们就当自己不存在。”


 


方孟韦去客栈,或者荣石自己出来。在街上的人潮中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之间离得很远。隔着人群一起逛街,仿佛走在河流的两岸,遥遥对望,无法穿过。


方孟韦一直没问出口。


你真是……共产党?


其实,也不必问。


 


方家元旦拍的照片洗出来,方孟韦顺路去取了。晚上拿回家,谢木兰叽叽喳喳看照片,抱怨自己发型不够好,衣服也没穿好。方孟韦摘了帽子,打算上楼。谢木兰忽然惊奇:“咦,小哥你照片上这是什么?好漂亮的字!”


方步亭拿着方孟韦的照片,翻到背面——漂亮如流云的俄文。他轻轻念出声,奇妙的刚硬又缠绵的俄语,飘着烈酒与玫瑰的香气。


谢木兰笑:“大爸,你懂俄语呢。别光念啊,什么意思?”


方孟韦站在方步亭对面,没说话。荣石写的,这混蛋什么时候写的?


方步亭看了方孟韦一眼,微笑:“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句。它的意思是——爱情。”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有如纯洁之美的仙灵。


 


谢木兰忽然红了脸,难得羞涩道:“哎呀,我以为情诗只有法国人会写,其实俄国人写得也很贴切呢。”


方步亭笑意更浓:“你……理解吗?”


谢木兰挠挠脸:“嘿嘿。”


方步亭递出那张照片:“收好吧。”


方孟韦接过,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上楼回屋了。


谢培东看着他的身影,从头到尾没说话。


 


李熏然联系了自己在档案馆的同学,打听关于“三青团书记长”的事情。他同学觉得新奇:“你这倒是个很好的寻找角度。历任三青团书记长。”


过了段时间,李熏然的同学给他打电话:“这个方孟韦……有可能是最后一任三青团书记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熏然挠挠头:“这个……我儿子说的。”


“哦那个小孩儿。你知不知道当年国民党‘转进’台湾之前带走多少档案,毁掉多少档案,我们为了这些档案花了多少时间,如果我们都查不出确切实据证明这个方孟韦是干什么的,你儿子怎么知道的?”


李熏然给问愣了。


“不过……你也算帮了大忙。我们联合了好几个档案馆一起查,你也知道我们正在完善重修抗战士兵的档案。谢谢。”


“……不客气。”


 


“这个。”亮亮提前捂住自己的脸蛋,淡定道:“院长告诉我的啊。”


“……啊?”凌远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儿呢:“我告诉你什么?”


亮亮盯着凌远的脸看:“你告诉我方孟韦是最后一任三青团书记长呀。”


凌远莫名其妙看看李熏然又看看亮亮:“我连三青团具体干嘛的都不是很清楚,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亮亮有点委屈:“就是你说的。”


凌远一摊手:“熏然你看我像吗。”


亮亮嘟囔一句,隐约还有什么戒指。凌远抱起他:“行了,你俩都魔怔了,留民国呢吧?回到现在,咱们出去吃。”


 


凌远走出挺远,才发现李熏然还在原地。他抱着亮亮,转身笑着叫他:“熏然?愣什么?”


他们之间渐渐隔了人,宛如水流,从缓慢到湍急,慢慢澎湃。李熏然急忙追上去:“来了来了。”


“刚才犯什么傻。”


“我在想,该重逢的,一定会重逢的。”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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