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靓蕾Jinglei

娃娃的新衣

【蔺靖】永宁纪事(全)

森舟:

1.


元佑七年,太子萧景琰继位,改年号为永宁,整编军队,赐名长林军。新帝即位后,平定内忧外患,不过短短三年,先帝在位时党争遗留下来的积弱局面日渐改善,大梁国力日盛,四海升平。


永宁三年秋,梁帝决定出宫东巡,国政暂交由言太师代为处置,然并未有太多人知道他的具体行程,只有静太后每隔十天能收到一封报平安的手书。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琅琊山上缭绕的云雾,琅琊山给世人的感觉总是神秘,心中有所求之人带着足够的银两就能够得到满意的答案。


他不喜排场,本就轻车简从出巡,将至琅琊郡时把随从都留在了驿站里,又让列战英在山下等着,孤身一人上山去。 




萧景琰年轻时同前赤焰军少帅打仗时候形影不离,后来那件泼天巨案发生后常年在外征战,军师参将伴随左右,回来后从双珠亲王做到了太子,翻案监国,再到后来继位,全都只在金陵城中,长久以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包括他自己也忘记了,其实他是个没人带就一定会走丢的彻头彻尾的路痴。


 是的,萧景琰在山中迷路了。萧景琰在山间走着,两边树木越来越多,密林深处抬起头来几乎不见天日,走了半天他连路都找不到了,却看到了一个跷着腿随意倚靠在树间的人。那人轻袍缓带风姿无双,端的是一派风流潇洒仪态,手里执着一柄扇子,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衣衫堆叠着垂下来。


“哟,美人儿。”那人衣袂飘飘地从树上轻巧地跃下,轻佻地摇起扇子说道,“你是要到哪里去呀?这可不是上山的路。”


他口中的美人并不理他,只径自往前走去。


“噫,美则美矣,毫无生气,是个木头美人呀。”他啧啧道。


美人是真美,红衣烈烈,面如冠玉,瞳若秋水,只是那盈盈双目里饱含着冷意,锵地一声拔出佩剑,那寒刃上的冰霜之气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脖子过去的。


他仍是几分调笑模样道:“美人生气可更是分外好看了呀,蔺某当真是有眼福之人。”


萧景琰听闻话中调戏之意,登时起了恼怒,手中青霜剑便带了几分真切的杀气刺了过去。这人看似狼狈不堪地躲避着,自己却根本没办法碰到他,还被他摸了几把脸颊搭了几下背脊。 


这人躲闪间占了便宜口里仍是不住地说着:“我这人呢是最不舍得让美人着恼的,你有什么要求哥哥我帮你如何?”扬眉勾起笑来,扇子一出手就格挡住凌厉的剑势,“不收你钱的。”


萧景琰行伍出身,所用剑招皆是实在杀招,此时被这浪荡子一扇子治住,不由得有些讶异,心知自己打不过此人。于是干脆收起青霜剑道:“你知道我有什么要求吗?”


“我自然知道你有什么要求,而且我肯定能给出你答案。”


不等萧景琰回答,那人就径自把他的手拉起来,萧景琰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手又按到了剑柄上。


“哎哎哎,别急,我正在跟你沟通心神。”那人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两下,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稍后睁开眼说道,“你所想之人已不在人世,所愿大概只是想看看他走过的路吧。” 


萧景琰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了:“是。”他伫立良久,涩声说道,“我们年少时几乎日日在一起,一起识字读书,一起练剑学习兵法,也一起闯祸被责罚,后来他离开了十二年,我听说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想来看看。” 


“不不不,虽说琅琊山确是世间风景极佳之处,可那小子除了最开始从梅岭回来后动弹不得安心躺了一年多,之后能走动的日子大部分时候都在外游历,玩心可大着呢。” 


萧景琰对他深深一拜,说道:“之前冒犯之处还请阁主包涵,我想恳请阁主带我去看看他走过的地方。” 


“咦,你还是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呢。长苏总说你像头水牛,看来只说对了一半。”蔺晨把扇柄支着下巴绕着他走了一圈,说道,“我倒是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蔺晨眨眨眼睛说:“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一言为定。”


  “有劳先生了。”萧景琰又深深施了一礼。


“哎呀,别动不动就拜,你这人好生无趣,也不知长苏是如何忍受你的。”蔺晨撇撇嘴,把扇子随意插在腰间,双手抄进袖子里,“跟我来吧,路在这边,也不知你怎么跑到山南来的,一般人还寻不到这里呢。”


 


2.


列战英在山下没等到梁帝陛下,倒等来了一封飞鸽传书。他打开纸条后,差点没掐死手中送信来的琅琊阁特供大白鸽,那鸽子似是成精了一般,感觉到战英杀意,吓得用力啄了他一大口在他使力之前令他放开手,扑棱棱地赶紧飞走了。


里面是一行当今梁帝的亲笔手书「朕亲往楚地体察民情,汝等先行回宫。」


随帝出巡还把皇帝给弄丢了,就这样回宫去那些大臣们会把自己乱脚踩死吧?


列战英咬牙切齿地捂着发疼的手背回到驿馆,召齐了随行护卫大吼一声:“列队,去楚地!把梁帝追回来!” 


 


霍州,抚仙湖,一叶不系小舟在湖面任意飘摇着。


舟中小炉上温着一盏水,炭火正旺,水将将沸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七公子可喜欢这里?”一路上蔺晨只要一提美人两个字,萧景琰就要拔出剑来和他打一顿,虽然伤不到他分毫,可是突然就一剑刺过来也是有点考验人心理素质的,于是他还是妥协改了称呼。 


“想不到江陵还有如此风景。”萧景琰想起方才所见潋滟水色叹道。 


蔺晨用小木夹拈起盘中一片茶叶轻嗅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可不是江陵,这里是霍州。” 


“霍州?”萧景琰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告诉我是去江陵的,这明明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蔺晨放下木夹,一把打开扇子摇两下,一脸得色地说:“哟,要不是这么说,你那一大串实心眼的护卫现在就跟在我们身后呢,你不感谢我吗?” 


“……” 


“长庆五年的时候,那时他大病初愈,日日不肯说话,尚是十月的天气,就已经披上了大氅。”蔺晨见得那炉上水沸,便收起了一脸轻佻的表情,先烫洗过茶具,再取了些茶叶来,执壶注水,抬腕翻掌间行云流水,“我听得这霍州抚仙湖的仙露茶极富盛名,便专门带了长苏来了这里散心,一路走得极慢,马车里也搁着炭盆手炉。” 


萧景琰心头一痛想起当年,着单衣铁甲冒雪骑行的银袍小将翻身下马来,一把撩开他的营帐笑着叫“景琰”,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腰间的一枚纹绣精致的素色香囊。 


蔺晨左手轻按在右腕间,右手微抬,但见那莹莹的茶水注入杯中,他右手执着茶杯轻放在萧景琰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也执了那紫砂茶盏闭上眼细嗅着茶香:“这仙露茶要取抚仙湖的水烹煮才好,品一口,唇齿间都是清冽的香气。” 


蔺晨轻饮了一口,抬眼一看对面的萧景琰已经将空杯放在桌面上了:“你……”他失笑摇了摇头,“怪不得长苏叫你水牛,这样好的茶,你却一口喝干了,简直是牛嚼牡丹。” 


萧景琰听见“水牛”两个字眼神顿时失了焦,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闭口不言,起身来撩起帘子走出船舱才发现下雨了,湖面变得雾蒙蒙的,缱绻湖光和远处青黛远山连成了一片,此刻湖面上只这一叶小舟飘荡着,目之所及美得不似人间,他站在船头,手里摩挲着那枚香囊。 


蔺晨扬声说道:“秋雨寒凉,莫要站在外面了。” 


蔺晨见他置若罔闻,索性自己也出来和他并肩站着,转头去看萧景琰,他密密匝匝的睫毛上挂着雨雾,瞳色是如琉璃的深棕,又让他想起琅琊山上的野鹿,那鹿在山间迈着悠闲的步子看见他也不躲,抚摸它带着白纹的棕色毛皮时候还主动凑过来,圆圆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萧景琰感到身边站了一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先生进去吧,不必陪我在此淋雨。” 


蔺晨望见他湿漉漉的眉眼里的自己,执着扇柄的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仿佛听到那只鹿在他心头哒哒哒地小跑着。 


接着蔺晨就发现眼前的场景飞速旋转着,然后他就看见了灰蒙蒙的天,听见一声巨大的水声。


 
霍州客栈。 


“阿嚏!”蔺晨放下笔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给萧景琰递过去一张纸,“就按着这个方子抓药,让小二把三碗水煎成一碗送过来。”


“看来蔺先生真的染上风寒了。”萧景琰看着蔺晨恹恹的样子自责道,“都是我让先生下雨还陪着我去游湖,结果害先生掉进湖里回来时候又吹了凉风,才让先生生病的。” 


“不妨事,吃一副药就好了。也不是你的问题,不过是下雨天船舷湿滑,我才不慎掉进去的。”蔺晨看着他黑圆的眼睛里饱含着愧意,有心想安慰他,但是实在没好意思讲出自己其实是被他一眼看得一脚踩空掉下去的。“阿嚏!” 


萧景琰闷不作声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外传来了叩叩的声音,是店小二送药来 。 


萧景琰到门口接过,打发他走了,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药碗端过来生怕泼了一点儿:“蔺先生,来喝药吧。” 


“好。”蔺晨一副虚弱的样子,萧景琰赶紧把药碗放到一旁小几上,扶他坐起来。 


蔺晨面上仍是做出病殃殃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能让当今梁帝陛下亲自扶起捧药的只怕没几个人,他就占了一份,这么自己乐滋滋地想着,硬是把一碗苦药喝出了甜蜜的滋味。 


萧景琰把空了的药碗接过来说道:“那我就不打扰蔺先生休息了。”说着就要走。 


“哎哎!别走啊!”蔺晨唤他,自己吹嘘道,“我可是琅琊榜上有名的神医,自然是药到病除的,我都睡了一下午了,来坐,和我聊聊天吧。”说着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萧景琰闻言坐在床边矮凳上,黑瞳里闪着几分渴求的意味:“蔺先生,再给我讲讲小殊的事情吧。”


蔺晨被这殷殷目光看着,突然觉出一点苦涩来。他勉力支出一个笑来:“好。”


 


3.


“林帅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骁将,又曾助先帝走上夺嫡之路并助其登上皇位,朝堂诡谋,先帝猜忌,他并不是半点不知的,只是没想到先帝真下了如此狠手。当援军迟迟不来,又被大渝军队围困梅岭之时,他知当时大渝将领因功高盖主多受猜忌,于是派人给我爹送过一封信,托他启用大渝朝中暗桩,想从后方朝堂使力,逼大渝退兵。我爹同他年少交游,推为知己,答应他请求后又亲身去了一趟梅岭。


“谁知我爹去的时候,只见梅岭遍地焦尸,赤焰军被屠戮殆尽。后来我爹在山下发现了长苏一息尚存,便把他带回了琅琊阁。


“他刚来琅琊阁时候,我爹整日埋头在藏书阁里找治毒之策,那些日子让我来照顾他,我从没见过那样要强的人,发病时苦药一碗碗地灌下去,金针一遍遍地刺过周身大穴,他只忍着不说。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他是不会讲话的。”


萧景琰闻言只闭上双眼,满面皆是痛色,只把腰间素色锦囊攥在手心里也不发一言。


蔺晨看着他睁开了一双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抚过他的额头,想要把那里眉心藏着的忧愁抹平。


如何能将你眼中的万钧沉痛尽数化去呢,只恨我原本逍遥洒脱,却痴似俗世男女,如今被锁入你的双眸,永世不得抽离,却也甘之如饴。


我愿我的心变作绵延群山,让你在山崖间肆意驰骋,忧伤烦恼丝毫不沾你身,让你清圆眼瞳里盛满世间最美风景。




蔺晨素来身体不错,又及时吃了琅琊阁秘方特效药,一场风寒很快就痊愈了。


几场秋雨下来后,难得遇上一个响晴天,不过到底是秋意渐浓了,阳光洒下来是柔软的金色,也不似夏日燥热。


两人骑着马在官道上慢慢走着,也不赶时间,带了几分悠闲之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蔺晨望见萧景琰骑在马上依然挺直如松的背脊,脑中想起那日萧景琰如抚仙湖水般的澄澈双眸和船舷上惊天动地的一摔,不禁扬起唇角说道:“我倒有些想念那日的仙露茶了。”


萧景琰实在想不起来那日一口喝干的茶水滋味,不过看见蔺晨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于是顺着他说:“嗯,是挺好喝的。”


“……”蔺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不禁失笑,怎么忘记了这个人是头不会喝茶的水牛呢。


萧景琰听他未言,回过头来看着他微笑道:“蔺先生是否觉得我太无趣了?”


蔺晨被他看得心头一热,难得换了严肃的样子道:“七公子心地纯良极是难得,蔺某能相与同行实属荣幸。”


萧景琰才觉得这浪荡子正经起来夸人挺脸红的,谁知他马上就又换了一副面孔:“更何况有美在侧,蔺某当然乐在其中啦!”


萧景琰顿时感觉太阳穴又暴跳起来,下意识地去摸身侧长剑,蔺晨朗声大笑起来,拿扇柄抽了一把身下白马,嘚嘚嘚地跑得很远,萧景琰一咬牙甩一把马鞭也追了上去。


 


栖霞山在霍州之西,两个人如此慢悠悠地晃荡过去,也不过四五日便到了。


秋意盎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远远看上去山间各色交织,煞是好看。


“比我琅琊山还是差了一些。”蔺晨摇摇扇子撇嘴说道。


栖霞山陡峭难行,两旁是蓊蓊郁郁的树林,有的是浓丽的火红,有的已是摇摇欲坠的黄,灌木丛间结着亮红如珠的小浆果。路径都被厚厚的落叶覆盖住,走上去几乎都没有声音,只听见山间远远近近的鸟声应和。



“长庆七年,老盟主交给长苏一件要事去办,后来我们途经这栖霞山,山下遇见一个老头,长苏本是与他问路,怎知后来两人却聊了起来,什么经史子集,又是儒道法墨的,听得我头疼,后来两人越聊越投机,那老头邀请我们去他家。后来才知他姓秦,年轻时官做到了太傅,学识渊博,最喜同人论道,后来隐居在这山林中逍遥度日。


“不过那秦大师做的素斋真是一绝啊,若我琅琊阁发布一道琅琊美食榜,秦大师绝对名列前十。”蔺晨摇头晃脑地说道。


萧景琰唇角含笑说道:“我与小殊同是师从黎崇老先生,每次不管是上课还是做功课,黎老先生总说我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却极是推崇小殊,甚至把他视为生平最得意的弟子,小殊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


蔺晨看着他眼中的自豪几乎要满溢而出,指着前路说道:“我们快些走吧,我已经给秦大师发了一封飞鸽传书,不要让他等的太久了。”




青墙黛瓦的一间小院,不大不小地坐落在深山里头,秦逸修听到外面有人声,打开了门,见得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人穿着深红外袍,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鸟兽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镶玉的发冠里,举手投足之间沉稳大方,隐隐有天家贵胄之气。


另一人白袍蓝绣,宽袖缓带,轻盈飘逸,散发银环,一派风流俊雅。


秦逸修见两人向他拱手见礼,也回了一礼,说道:“两位小友,且进屋来坐吧。”


待三人坐定,秦逸修问道:“也不知那位梅姓小友如何没来。”


没等蔺晨开口,萧景琰抢先说道:“多谢秦大师记挂,他……他身体不适,不便前来,我们临行之前他还嘱托我向您问好,还说下次来亲自向您告罪。”


此刻萧景琰多希望自己真正相信,林殊仍然还活在这世间,仍然是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人人都知林家小殊武艺超群诗书满腹,曾经两人一起河边舞剑骑射,累了就放马去河边饮水,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就睡去,任凭树叶落了满头满脸,一觉醒来天色微暗,再牵马回去吃饭。可他知这世间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


 


蔺晨看见他眼中的悲哀绝望快要满溢出来。


萧景琰,你有颜有力为什么没有演技,这样口不对心说出的话,别人连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


 


秦逸修不再问起梅长苏,只同他们闲聊起来,萧景琰手虚握着放在膝上端坐在那里,背脊如挺拔的松,仿佛这里不是山间草庐,而是在幼时的学堂里面对着检查温书的夫子,一一认真答了,有时蔺晨吊儿郎当地插上几句,被萧景琰瞪一眼就立马住口,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下一次接着插嘴。 
秦逸修对蔺晨的打断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着问:“蔺小友似是有话要说?” 


蔺晨难得正色道:“秦大师博古通今,与您相交实属荣幸,不过我们左右是要在这里叨扰几日的,还有很多时候要劳烦您,不如您稍事休憩如何?”然后迅速换了一副可怜的表情, “至少我们吃过饭再聊好吗?” 


“你……”萧景琰脑子一疼又有想拔剑的冲动。 


反而是秦逸修摆摆手说:“无妨,蔺小友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老朽早就领教过,很是喜欢,倒是老朽少虑了,拉着二位说了许久的话。”他转向蔺晨道,“那就有劳蔺小友替我将炉子上热着汤端过来了吧。” 


罐子是镇上土窑烧制出的瓦罐,用得久了,棕黑粗糙的外壁靠底部的地方被烧出一层亮亮的黑釉来。 


秦逸修揭开盖子同每人盛了一碗,一边笑着解释道:“收到蔺小友的信是昨日的事,事出仓促,只有这前几日同山下村民买来的竹荪和老朽自己摘来晒干的小花菇,加了些鲜笋切丝了便随意炖了汤来,粗陋之物,万勿嫌弃。” 


刚打开盖,萧景琰就闻到了一阵香味,方知蔺晨所言并不是在夸张了。那野菌鲜笋本就是难得的山珍,滋味浓郁,鲜美醇厚,入口时便来不及想别的事情,只想再多喝一口,待一碗见空,只觉得周身舒爽。 


秦大师毕竟是年岁大了,用过饭后同两人交谈了一会儿,神色间显出几分疲态来,蔺晨打开扇子摇了两摇说要带这位朋友在这栖霞山看看。 


 


4.
两人从小屋离去后一前一后地在山间走着。


“其实我一直想问蔺先生一个问题。”萧景琰在他背后顿了一顿,终于还是说出口,“他……他这些年,是如何提及我的?” 


“长苏他确实对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话。”蔺晨背对着他,声音似是陷入回忆一般悠远。 


“他说你倔强耿直,丝毫学不会圆转,常常把他气得跳脚,傻透了。”蔺晨想到梅长苏说这话时候无奈叹的气,嘴角含着一丝笑说道,“但却是这世上最执着纯良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会咬紧牙关做下去,哪怕一路艰难险阻。” 


“也是他最珍贵的朋友。”




蔺晨边走边说着许久没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萧景琰停在几丈远的地方竟然在默默流泪。 


蔺晨不是未曾见过人哭,有小孩子小心捏在手里一天舍不得吃的心爱糖人最后掉在地上嚎啕大哭,有赴考多年终于榜上有名的年长秀才状似癫狂号哭,有妙龄女子遭遇负心人哭得梨花带雨,有士子为人生艰难不如意唤红袖知己拭泪,有父母送爱子出门远游甫一远去就回身用袖子掩住脸,有外表粗犷的男子跪伏在挚爱长满野草的墓前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他只不过轻飘飘地瞥一眼就衣袂拂过,不沾染半分旁人喜忧。 


此时他看见萧景琰怔怔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捏着一物,似是一枚锦囊,平日黑圆如鹿的眼睛不断滚出泪来自己丝毫不察,那泪水似是淌进他心里,他的手抚向胸口,那里似是被萧景琰的泪水烫得发痛。 


我的鹿。


我的景琰。 


不要悲伤流泪。


多希望我能把自己放进你的记忆里,让你的心也因我而牵动。 


可是我却万分舍不得你因我而难过,只愿将你细心收藏稳妥安放*,让你一世无忧。 


这样迟才遇见你,不过还好我终是遇见了你,已经足够幸运。 


蔺晨一步步走上前去,他的眼泪不断从发红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捧起他的脸一遍遍擦去,再揽他入怀,语气里难得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柔声说道:“莫要再哭了,若是长苏还在,也定是不愿见你这般的。” 


萧景琰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也不出声,他感觉肩头传来一阵热热的湿意,轻轻抚上怀中人的背脊一下下顺着。


两人这般静静站了许久,萧景琰情绪平复了些许,自觉有些失态,便轻挣了出来,退后一步欠身施了一礼抱歉道:“蔺先生,失礼了。” 


蔺晨乍失怀中温热,低头抿了抿唇,抬起头来时已带了微笑:“七公子多虑了,不妨事。” 


两人之后再不发一言,仍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只听见脚底踩上干枯落叶的细小碎裂声。 




山间的日子静得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萧景琰白日有时同秦大师交谈,常常获益良多,有时山间信步,只觉内心平静无比,如此过了四日,才惊觉第二天就要离开了。 


午后,蔺晨一时兴起,说明日就离开一定要带萧景琰去看看栖霞山的晚霞。 


两人一路走着就来到了山顶,栖霞山看着不高,山路却是极其难走,到了山顶时候已经是申时初刻*。天气转凉,夜便来得比夏日早一些,此时日头已经向西去,天空泛出暖暖的橙红色,浮云皆被贴上金边,东边的天空泛出蓝紫色已经挂上了几点疏星。 


萧景琰站在山顶一小块平地上,他看见颜色淡青的远山,远远山下升起的炊烟,蔺晨散着的发有一些被吹到他的脖颈上,柔柔地拂过,有点痒痒的,但是他却并不想躲开,唇角不自觉带了些许笑意。 


十九岁那年小殊离开后,从来都是他孤身一人走着,不管是在外征战的十二年,还是回金陵后的这几年。 


人人只道靖王冷面冷心,为人刻板寡情,又不受先帝宠爱,生怕同他扯上半分关系,即使是战英他们有袍泽之谊,终究上下尊卑有别,恭敬多于亲厚。 


小殊同他相认之前,更是疏远守礼,开口闭口皆是殿下。相认后两人仿佛从未有隔阂,那段时间几乎是他十三年来笑得最多的,但这平静日子却短得可怜,赤焰旧案翻案后没过很久,烽火四起,他的挚友与他相约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便踏上了战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独自走上这至尊之路,年少挚友性命尽付于此,身边的人退得远远的,他看见他们俯拜山呼,却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时常感觉心头如同缺了一个大洞,听见风呼呼从中间穿过,却不知何人能安抚。 


而此刻,身边并肩站着一个人,那清冷的感觉似乎短暂地退去了。


回去的时候也已经有些深了,一路伴着草虫声回来,远远见着草庐里透出暖黄的灯火,两人走到草庐推开门进去。秦逸修原是点一盏灯怕他们在山间迷了路,在堂屋灯光下看着一卷书,见他俩回来只点点头展颜一笑,便起身往里屋去了,两人对视一笑,只觉得心头暖意无限,互相道了安好也各自去睡了。 


第二日醒来,两人欲向秦大师拜别,却只在堂屋桌上发现一张笔力遒劲的字条,拿起来看是秦逸修说自己要访友去,顺祝两人路途平安。 


蔺晨笑道:“上次我同长苏离开时候也是如此,山高水阔,日后定有再见之日,不必将离别耿耿于怀。” 




两人离了栖霞山一路向西南行去,萧景琰也不问目的地就跟着蔺晨走着,两人行路十分随性,有时天气好些一日能行百里,若遇上阴雨天气白日就在落脚城镇的驿馆休整。 


这样走了十来日,这样两人一路行至沱江,沿着江堤走下去,城镇逐渐变少,两人有时遇不上驿馆客栈就借宿在了当地农户家中。 


江堤一边是秋收后的金黄麦田或者荒地,一边是壮阔的江面,道路平坦笔直跑马十分畅快。这一日眼见天色渐晚还未找到人家,萧景琰跟在蔺晨深厚,却不知为何蔺晨一转马头,下了河堤向一座庙宇,萧景琰不解地跟了上去。 


看着近在眼前,两人打马跑了一刻钟才到。远看这庙宇是极大的,却不知为何被荒废了,没有半分人气,昏暗里显出几分肃杀之意。 


“今日就在这里歇脚吧。”蔺晨看着破庙满意地点点头,看他的神情仿佛面前是一座琼楼。


萧景琰不解问道:“此时未到酉时*,再赶几步路就可以去前面找人家借宿,为何要住在这破庙里?” 


“七公子出身尊贵,自是不知这席地幕天自有妙处啊。”蔺晨跳下马背,牵着马推开半掩着的门,那地方荒废多时,门枢早已锈死,用力推下去门上挂着的牌匾震了一震,抖了他一头一脸灰尘。 


“……” 


萧景琰忍住笑打趣道:“这可是先生所说的妙处?” 


蔺晨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呛出眼泪来,好一会儿才止住:“这地方虽破败无比,但有一株极好的桂花树,五年前我同长苏在小灵峡抓到青山分舵主的灭门惨案凶手,回去途中经过此地借宿一晚,这地方你再跑上半日都遇不上人家。” 


说话间两人走了进去,这庙宇极大也不知为何会被荒废,即使朱漆剥落,灰尘满覆,也能看出原来的辉煌,穿过泥塑狰狞的大雄宝殿,便在庭院看一棵十分高大的桂花树,浓绿枝叶亭亭如盖,掩不住其间花香馥郁。 


“在外间我就闻到香气,还以为自己出现错觉。”萧景琰仰头望着大树。 


“最妙的还不是这树开得正好的丹桂。”蔺晨在树下转了几圈,终于选定了一个地点蹲下身去,捡了根树枝刨挖,“而是我们曾在此处埋下过一坛酒。”


蔺晨把埋酒坛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两人花了许久刨了好几个坑,费了些劲才挖出那坛酒来,此时树下已经尽是狼藉浮土了。 


月色那样好,照得满院银辉,甫一拍开泥封就闻到极其醇厚醉人的酒香。 


蔺晨抚掌大笑起来:“当日埋下的是最普通的烧酒,三个铜板就买到一坛,长苏随意摘了些桂花扔进去,我又拆了药囊胡乱放了几味补药,所幸时间让它变为了佳酿。” 


说着他拉萧景琰坐在树边石桌旁,自己抱起来先尝了一口:“噫!这酒甚好!” 


萧景琰只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蔺晨从中看出了小孩子见到糖果的神情,又朗声说道:“有友在此,当浮一大白。”说着故意又痛饮了几大口。 


酒入肚肠,蔺晨只觉胸中豪气干云,又不甚在意地胡乱用衣袖擦了擦嘴,将酒递给了萧景琰:“与尔同销万古愁。” 


萧景琰接过酒坛去,撞见一双含着温柔醉意和清风明月的眼,心微微跳了一跳。 


“蔺先生……” 


“与长苏的故事我且要想一想再告诉你。” 


“不,我想……,不如你……也和我说说自己的事情吧。” 


“我的事?”蔺晨把手支到下颌望着天,“我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在琅琊山上养了一群聪明又飞得快的胖鸽子,有时候在琅琊阁看书练剑,有时候一个人去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历,人生仅有的愿望不过是喝最香醇的美酒,看世人心中的美景,当然最好有佳人相伴,噫,美极美极!”说道佳人时,他声音里染上了笑意。 


“蔺先生是潇洒随性之人。”萧景琰在他身边看着他,他身边的酒坛子也差不多要空了。 


“什么潇洒什么随性,不过是从心所求的糊涂日子罢了。”蔺晨说着大笑起来。 


“怎么会是糊涂日子呢?” 


“世人眼中殊无追求岂不是糊涂日子吗?” 


“先生所学诗书武功皆是佼佼,又不慕荣利,孤身漫游更是需要极大的胆识和机敏,如何会是殊无追求呢?先生心中自有沟壑,岂能以世俗愚钝标准论之。” 


蔺晨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醉了,他看见萧景琰的眼睛里仿佛盛着漫天的星辰,让人想要一头扎进去沉溺其间。 


这么想着他便凑了上去,直到在月辉下也将萧景琰的睫毛瞧得根根分明,直到嘴唇触到泛着酒香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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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大概是下午五点半左右


*细心收藏稳妥安放,来自匡匡《时有女子》,原句: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酉时,晚上七点左右


 


5.


蔺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庙宇里一堆枯黄的稻草上,身上居然还盖着一件玄色披风,旁边有一小堆篝火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


蔺晨又闭上眼睛想起昨晚他并没有推开自己,两人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后来自己似乎就彻底醉过去了。他心头像有一团柔软的云轻轻擦过,手指拂过翘起的唇角,然后攥着那件披风揉揉眼睛坐起来,伸个懒腰听见骨骼的响声,然后就发现旁边香案上摊开的干净布巾上放着几块干粮,旁边是一个水囊。


他简单洗漱过用了早饭,听见门口传来马的嘶鸣声。


“哟,劳烦七公子悉心照顾了,”蔺晨把叠好的披风抛过去,扬声说道,“已经是第二次,下次你来琅琊阁我请你喝秋月白!”


萧景琰从空中接过去,翻身上马沉声说道:“快些赶路吧,中午时分或许可以赶到下个市镇去休整一番。”


蔺晨刚刚雀跃的心忽然有些惶惶地沉下去了。


两个人在路上依然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大部分时候两人同以前一般沉默着,却显出一些滞重的气氛。


蔺晨酝酿了一路的说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昨晚的事情……”


萧景琰抢先开口未等他将话说完:“昨晚我喝得太多,唐突了先生,还请先生莫要责怪于我。”
蔺晨一团郁气哽在胸口,如何是他唐突了自己?可他这疏远礼貌的态度确是把自己推开来,让自己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人人都说靖王冷心冷面,他今天才算是领教了。蔺晨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萧景琰总是恭谨有礼地跟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话也更少说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来到下一个市镇时。


二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掩不住周身的俊逸气度。他们在街道上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后,准备找一家客栈歇歇脚,好好沐浴一番。


突然有身影扑过来挡住了路,萧景琰下意识地把手按到剑柄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那妇人破烂的衣衫已经看不出本色,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随意用布条绑了一个髻,那小女孩衣服短小,手腕脚踝都细骨伶仃地露在外面,小脸像是花猫一样,睁着一双让人无法拒绝的泫然欲泣的大眼睛。


那妇人一边不住地磕头一边哭诉着自己逃难经过此地流落街头,又乞求着贵人行行好,小女孩见母亲这般,也大哭起来,渐渐有围观的人过来指指点点。


萧景琰听得蹙起眉来,却突然听到蔺晨说道:“逃难?我这一路过来,可没听说过哪里有水旱饥馑之难啊。”


蔺晨低头打量一番这对落难的母女,那妇女与他视线相接,顿时觉得后背汗出如浆,伏跪在地上更大声地痛哭起来。


萧景琰到底是心有不忍,看蔺晨同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冰冷样子来更是心中颇有颇有微词,手从剑柄上放下就想要去拿银两。


蔺晨露出半分含义不明的笑,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转过身去,朗声道:“七公子出门在外,应当多留些银子傍身,还是把这做善人的机会留与蔺某吧。”说着就转身要去马背包袱里翻找。


未曾想惊变突生,原本伏地磕头的妇女从怀里飞快抽出一把尖匕,迅速起身足尖一点,施展轻功往正在交谈的二人方向掠来。


不料还未刺过来,只听得破空之声,然后便是匕首脱手落地的清脆声响,和一粒碎银滚落的碌碌声。


蔺晨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萧景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妇人道:“你是何人派来的?”


那妇人捂着腕骨尽碎的右手,眼中尽是怨毒之色:“大梁皇室与我有灭族之仇,不需要任何人委派。”


蔺晨扇子支着下颌,状似烦恼地说:“你们滑族人还真是死心不改啊,可即使真的复仇成功又如何?璇玑玲珑早就死了,滑族已经灭了,你们仅剩的这一点小鱼小虾,还能做什么呢?”


说着蹲下身去同她对视,那妇人被他看得往后挪了一步,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还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那妇人闻言心下大恸,搂着小女孩,母女二人抱着又痛哭起来。


蔺晨站起身来转向他说:“七公子待如何处置她们?”


萧景琰抿紧了唇角,不发一言地从二人身边走过去了。



萧景琰走了好一会儿蔺晨才跟过来,“喂喂,走那么快干嘛!”


“是你自己太慢了。”


“喂,我总要恐吓她们一番,让她们以后不敢再来啊!这可都是为你好。”


“啰嗦。”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萧景琰,帝王之心怎可以有妇人之仁。”蔺晨摇摇头说道。


“不除根又如何?难道我要一个一个地,把所有与滑族有关的人铲除吗?”萧景琰挺着背脊说。
我的鹿。


倔强的,善良的,想捧入怀的。


“难得啊!”蔺晨啧啧道,“你们萧家老爷子会生出你这样的一个儿子,怪不得他之前那么不喜欢你。”


“你可知你这番轻佻言辞若是在金陵,即刻就会被人诛杀了。”


“你可莫要吓我。”蔺晨笑道,“我可听说当今梁帝广开言路心地柔善,当街刺杀他的人都会放过,如何会把我这几句话放在心上?”


萧景琰终于笑起来:“蔺先生这张嘴好生厉害。”


蔺晨抖开扇子面有得色:“那是!你可知我先祖是何人?”


“不也是琅琊阁主吗?”


“不。”蔺晨神秘地凑过来说道,“这可是个大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人。”


萧景琰凑过来,感觉到蔺晨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痒痒的,不禁抖了一下,然后他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到蔺晨的声音。


“是蔺相如!哈哈哈……哎哎!你翻白眼做什么!你别走啊……哎哎!做什么拔剑,我不拉你就是了!你要当街行凶啊啊!”



两人找到了一间客栈要两间上房,却被告知只有一间房了。


“实在抱歉,二位爷。平日里也不会这么凑巧的,实在是来了一个商队,把房间都包下了。”


萧景琰不发一言转身要走。


“这位爷,我们这小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只有我们这一家客栈……”


萧景琰脚步一下子停住。


蔺晨拍下一个小银锭:“好!一间房就一间房!”板着脸,心里实际上却乐开了花。


那老板看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直对二人鞠躬道:“谢爷赏!现在刚过午时,时辰尚早,我这就让人再给二位爷搬一张床进去!”


蔺晨:“……”


早知道就不给这么多了!




小二给两人烧了水,两人各自痛痛快快地洗了澡,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爽。


下午两人都不必再出门了,萧景琰洗过头发后便没再束起来,他散着带着点湿意的黑发坐在桌前仔细地擦着青霜剑。


蔺晨坐在窗台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他时不时趁萧景琰不注意偷偷看他,等萧景琰略有察觉抬起头却又发现他望着院子里的大树发呆,总疑心自己看错。


噫,虽没能与美同床共枕,但住在一个房间里啦!


景琰披发的样子太好看啦!!!


幸好每天他都把头发束得好好的,不然被别人看到了!!!


萧景琰擦着剑忽然问道:“蔺先生今日是早就看出那二人是刺客吗?”


蔺晨道:“逃难者整日为衣食忧心,指甲里积满污垢无法打理打理。这两人虽衣衫褴褛,手背脏污,但指甲却修剪打磨得整整齐齐,未藏半分污垢,我当时虽未看出她们是何人,但也知事出寻常必有妖,应当多加防备。”


“先生平日看上去洒脱大方,心思原来这般细腻。”


“我琅琊阁风水宝地,尽是我这样心思细腻的人。”蔺晨大言不惭地说道。


两人说话间,一只雪白的鸽子扑啦啦地飞过来停在坐在窗台的蔺晨膝盖上,蔺晨从它橙红的脚爪上取下一个纸条来。


中午萧景琰先走后,蔺晨在旁边代人写信的摊子上亲笔写了简短的手书,又给那人一块碎银让他送出去。


终于收到信,已经解决。


你不愿伤人分毫,我却不能容忍对你不利的人存活于世。


我的鹿。


有我在背后保护你。


世人说我残忍也好,嗜杀也好,只要你平安喜乐。




萧景琰偷偷看了蔺晨一眼。


那个人似乎永远是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丰神俊朗又生动鲜活,凡事了然于胸又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随意,时常带着些轻佻模样,却又是最聪明正直的人,说话时候扬起眉毛的样子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此时他坐在窗台上晃着腿,不知道收到什么好消息,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想起昨日,萧景琰禁不住耳朵有些发烫,庆幸自己头发把耳朵全部遮住。


当时他醉倒了,自己看着皎皎明月清冷的光辉洒在他的脸上,忍不住用手去触摸他高高的眉骨和鼻梁。


夜晚如此短暂,真想永远守着这个人。


早晨时不知面对着他该说什么,不知如何解释为何没有推开他,更怕他对自己解释说只是喝醉了,索性抢先开口说自己喝多了。


我没有喝醉啊,你的眉眼却让我沉醉。


难怪人有了权利就会有野心,我只想把你从这广阔天地带走,拘在金陵与我相伴。


而现在,我却只敢偷偷多看你一眼,仅此而已。


 


6.


白日一事过后两人似是亲近了些许,在房间用过饭后,时间尚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蔺晨心头甚是愉悦,此刻的萧景琰用一根玄色带子把头发松松系在脑后,平日锋芒凛冽之人显出几分柔和来。


灯下看美人,更胜于常日。且萧景琰全无往日所见美人的绵软肤浅之态,眼波光华流转,又见风骨铮铮。


蔺晨又见他时时抚摸腰间佩戴的素色锦囊,记起他往日也常常如此,便顺口问道:“我见你这枚锦囊分外精致,可否借我观赏一番?”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锦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摘了下来递给他。


蔺晨闻到艾叶、白芷和苏合香的气味,都是极普通的香囊填料,不普通的是隔着香囊摸到圆润硕大的一颗珠子。


“小殊去梅岭那一年我正好要去东海练兵,于是他托我给他带鸡蛋大的珍珠回来。”萧景琰回忆起往事,面目柔和带了一丝笑意来,“我说哪有那么大珍珠,他假装不满地说那就带一颗鸽子蛋大的吧。”


“我几乎问遍东海郡,要不就是太小,要不就是形状不美,后来有个年轻的采珠人刚好得了个鸽子蛋大的珍珠,极圆润漂亮的一颗,出多少钱都不肯卖,说要送给心爱的姑娘。是啊,怎可夺人所好呢。”萧景琰的目光飘到了天边,“于是我只有用笨办法,在东海戴水靠又腰上系了绳子自己去捞,只敢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下海,也算是幸运,前前后后加起来用了近十日就捞到这颗珠子来,战英很是不解我要这珍珠来做什么。”


 


蔺晨看着他说话间口唇含着笑,那笑容浅淡,却极其真实生动,远胜过一路他拱手礼貌微笑喊的“蔺先生”,他的眼神飘忽到了一个自己未曾参与的多年前。


那个过去里,有张扬洒脱的少年林殊和笑意盈盈的少年景琰,还有一颗馈赠心上人的珍珠。


多想隔着时光来拥抱你。


可是那时候你不属于我。


即使是现在,你也不属于我啊。


蔺晨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尖锐地疼了起来。


 


“可是我把珍珠带回来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萧景琰声音低沉了下去,“那时的他正在梅岭,焚身烈焰,蚀骨之寒,毒虫噬咬,九死一生。


“他回来金陵后从不曾对我提起,我也不敢去问,我母亲也不对我说,只让我多多关照于他。


“我想,那时,他一定很疼吧。”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不可闻。


蔺晨一字一句清晰说道:“火寒之毒为天下奇毒之首,想拔之就得忍受挫骨削皮的痛苦,且日后孱弱不似常人,难享常寿。我爹给他祛毒花了整整三日,三日后他被抬出来睡在暖阁里动弹不得时,我爹让我去看顾着他,我去的时候见他身上缠满了白纱,时时有血水渗出,寻常大夫对着这样的人,怕是施针都不知怎么下手了。”


萧景琰握紧拳头用力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这般场景,心下巨痛难当,竟是如同自己也把这苦同受了一遍。又不敢听下去,又想要听下去,直把自己的心放在火上炙烤。


蔺晨看他痛的样子似有一份扭曲的快意,他一时间有些惊诧于自己内心的恶意,一颗心碎裂的滋味,有人陪着一起痛,那煎熬似乎也没那么难忍受了。可一见他难过的样子,心头一时不舍又如同在沸油里滚过几圈,不由得又生出悔意来。


 


原来心里装进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洒脱都会抛到九霄云外,时时将自己置于这般两难的境地,烈焰焚烧,痛入骨髓,却又丝毫不想脱身其间。


终究是忍不住,蔺晨上前一步揽他入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后来再也没有那种痛了。长苏伤愈后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再无那般凶险的时刻,快意山水的日子倒是很多了。”


罢了,罢了,即使早知你心里的人不会是我,仍希望你快乐。


萧景琰攥着蔺晨后背的衣服,把脸埋入柔软衣料间雪松的清气里闭上眼睛。


暮色降临,两人早早歇息了,房间里丝毫动静也无,却各自内心辗转反侧到深夜才入眠。


 


离开歇脚的小镇后,两人沿着沱江又走了几日,江面逐渐变窄,之前的坦途渐渐变得难走起来,有时一天里两人有半日要在乱石嶙峋的河谷里下马来走。


“这便是小灵峡了,长苏与我提起多次想重游此地。”


“似是一处极普通的峡谷,如何有奇异之处呢?”


“哈,莫要小看此处,稍后便知道了。”


两人又转过一道弯,隔着一道江水,视野里骤然出现连绵的一片山。要说山见得多了,没什么可稀奇的,而这里中间最大的一座山,远远看起来,竟像是端坐的观音,山脚一排排整齐的红枫正是最鲜艳如火的时候,正如同观音的莲座。依偎着大山的小山有的像是身侧的童子,有的像是碧玉净瓶。让人不由得感叹自然之美巧夺天工,雄奇壮美。


“这般奇景,似蓬莱仙境。”


“若是在这里住些时日,还可能有幸看见佛光呢,各色辉映,实乃盛景。”


萧景琰看蔺晨脸上露出几分神往,不由得说道:“那我们便在此逗留几日吧。”


“正与七公子所想不谋而合,蔺某知这山间有住处可供停留,请随我来吧。”


 


蔺晨说的地方是一个孤独的小庙。说它孤独是因为它真的太小了,甚至比不上那日野寺的大雄宝殿,就那么伶仃地寄存在临近山顶的地方,面对着小灵峡的巍峨群山和浩荡江流,渺小如芥子。


蔺晨用门环叩了叩门,一个眉目平和的和尚同两人双手合十施了一礼,两人回了礼便随他进去。


和尚法号净空,庙里只有他一人,即要做住持焚修祈祷又要种菜洒扫,暮鼓晨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仅有三间屋舍,正堂供着佛像,净空平日独自住在东侧,西侧放些杂物,偶尔有人借宿便住在此处。


净空是个很虔诚的和尚,每日除了干活就是焚香静坐,诵经祈祷,在这巍巍大山中如一滴水一颗石子,默默无人知晓。


 


萧景琰抬头看着正堂的佛像,佛祖结跏趺坐,低眉顺目,慈眼视众生,让人心生敬畏。


他不禁双手合十,深深跪拜下去,内心深处不敢触碰的想法如一只兽,稍微动摇心神就仿佛要破土而出。
我内心暗黑处住着魔,时刻与之缠斗疲惫不堪几欲放弃,它是我压抑的天性,是自己不敢面对的欲望,是世人眼中的荒诞不经,是与人伦背道而驰的绮念,是一个舌尖上流转却说不出的名字。


我如何能得到救赎?


可怕的是我并不想从中脱身开来。


 


7.


萧景琰过了许久才站起来,一回头就看见拿着把扇子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斜倚在门口的蔺晨一双黑眸正专注地看着他,几乎都要以为那些隐秘愿望都被他收入眼底。


蔺晨依旧是漫不经心的那番神态:“七公子最是尊贵之人,也有求不得之物要同神佛诉求吗?”


萧景琰沉声道:“何曾有人能真正能超脱红尘,事事如愿呢?”


蔺晨转而望着佛像出神,不禁问道:“佛祖低垂双目,慈悲垂顾众生疾苦,只是世人渴求所愿,佛祖真的能一一为之满足吗?若是如此,岂不是人人都只需焚香叩首就能如愿,哪里还会有诸多烦恼呢?”


“我何尝不知,只不过心愿能够有处倾诉也是很好的。”萧景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丝苦涩,他勉强笑了笑,随口说了一句,“蔺先生这等洒脱飘逸之人,也会有烦恼吗?”


“借用七公子的话,何人能真正超脱红尘呢?”蔺晨唇边浮起一点点不明意味的笑。


所有的洒脱飘逸皆被锁入吾爱双眼,甘之如饴。


 


净空给他们收拾了一下西屋,又抱来了厚被子放在榻上,带着些歉意双手合十道:“山中平日来人甚少,小僧此处仅有这一床厚薄适中的被子闲余,只得请二位公子将就些了。”


萧景琰回了一礼道:“不妨事,倒是我们在此地打扰,有劳净空师父了。”他虽是天家贵胄,但也曾军中征战杀伐十多年,遇到条件恶劣之时,与参将兵士挤在一起睡也不是没有过的,更何况这床榻倒是十分宽敞,可以睡下三四个人。


这话听在蔺晨耳朵里,内心早已经如在滚油里过了水一般,炸得一塌糊涂,表面上却装得眉毛都不动一下。


少阁主果然是个人才。


 


山间的夜晚格外凉些,有时风无遮无拦地刮进来,带着些冷冽和江流的腥气。虫声都已经消匿殆尽,偶尔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这巍巍大山中的宁谧与尘世的烟火气息隔绝万里。


两个人都尚无睡意,萧景琰坐在床沿擦着他的青霜剑,蔺晨在桌边无聊地把灯芯拨来拨去,屋里的光线也忽明忽暗。


“喂,你怎么这么喜欢擦这把剑啊。”蔺晨咕哝一句,“又是怀念哪位故友的?”


萧景琰笑了起来:“那倒不是,我本就是武将出身,在……在小殊回金陵前更是在外征战十来年,这把剑曾是皇长兄令匠人专门用玄铁打造,送与我当十七岁生辰礼物,并为其取名为青霜,我多年来一直带着它,总习惯要在睡前擦一擦。”


蔺晨想起他曾受的多年冷遇,轻声问道:“在外的那些年,是很辛苦的吧。”


萧景琰的手突然顿住了,好像有人把他的心柔和地轻触了一下:“其实也还好吧。在外面的日子是辛苦,但是却过得很单纯,不必担心有人在背后捅自己一刀。更何况……”他低下头去,“更何况金陵里已是世事变化,黑白颠倒,我最敬爱的兄长,我的挚友全都葬身在那个污浊的漩涡里,回去又能如何呢?”


“景琰。”蔺晨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叫出了他的名字,一双清圆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的话,“要是我那个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萧景琰看蔺晨的双眼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像是要望进自己的心里,原本耿介冷清的一个人,突然就有些不太敢看对面人的眼睛,也就忽视了那一声情真意切的“景琰”。他垂着眉眼掩饰着继续用丝绢擦手中的青霜剑,动作却是迟钝了许多,口里说道:“遇到了又能如何,前路再艰险也只能一个人走,怎能把先生再拖入泥潭呢?”


蔺晨收回视线,看着那如豆的灯火在跳动,努力地散发着一点光和热。


蔺晨啊蔺晨,即使时光倒流,他想要的陪伴也不是你啊,你怎可轻易越界呢?


他叹了一口气,又是为何要死守着这条界限呢?


 


两个人中一个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了,另一个人还在辗转反侧。


今晚怎么这么热呀。蔺晨偷偷从被子里伸出左脚去,翻了个身对着萧景琰的背脊。


伸在外面的那只脚很快就变得冰凉,他又默默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萧景琰。


汗都要出来了,背上像有虫子在爬。蔺晨平躺着望着漆黑的房间,默默伸出右脚,内心焦躁不安。


好像有虫子在咬我?!赶紧缩回来脚翻个身蜷一团。苍天呐,我为什么会失眠。哎,景琰的后脑勺真好看。


“是不是这地方简陋蔺先生睡不惯?”本以为早就入眠的人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来,吓了心神不定的人一跳。


“你……你没睡着啊。”蔺晨发现自己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蔺先生这般辗转难眠,我如何能睡得着。”萧景琰转过身来,两人猝不及防地看了个对眼。


幸好房间漆黑,他看不见我脸上发热。萧景琰心想。


房间那么黑,星光照得他眼睛如此明亮。蔺晨心想。


“我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当然是高床软枕也睡得,野庙枯草也睡得。”蔺晨脑子空白,胡乱扯了个理由,“我……我只是在想明日能不能见到小灵峡的佛光,上次……上次我和长苏可是等了快半个月才看到这胜景。”


萧景琰却是会错了意:“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把先生强拉着与我同行,想必先生是忧心阁中事务了吧?”


蔺晨只觉得有苦说不出。阁中事务个大头鬼噢!你眼睛那么大难道真的就没看见每日那些鸽子吗?哪里还需要我去亲身处理这些事情了!我一个琅琊阁主就不能出来追美人啦?日子还要不要过啦?!


萧景琰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中,黑暗中勾起唇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就不强人所难了,我明日送蔺先生下山,只是辛劳先生这许多日,无以为报。”


蔺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果然是长苏口中有情有义没脑子的水牛,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萧景琰感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脸上,顿时脊背发僵,然后一个温暖的湿润的物事贴上了他的额头。


“有美在侧,畅游山水,蔺某生平快意之事中,少有能出其右者。”


松开手后,之前的烦躁内心似被全然抚慰,蔺晨带着几分雀跃的欢欣,口角含笑睡去。


萧景琰独自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直到身边人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一声声细碎的声音像是喷在了自己的发鬓,又直挠得耳后发痒。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触摸上自己的额头。


大概……大概蔺先生这般洒脱随性之人,行事便会如此不同吧,若深究起来应该没有什么深意的。上次野庙之中不就是如此吗?


萧景琰努力给刚才的事情找着理由,把内心翻涌的那点可耻欢喜用力按下去,心头有千万念头转过,如一团乱麻纠结缠绕,过了很久很久才在一片纷乱心事中睡去,连梦里也在皱着眉。


 


月光映得天空的小块浮云波光粼粼,它流转着洒进山间沉寂的小庙。


正殿的佛像在这月光中低顺着眉目,将众生的贪嗔痴看在眼中,无悲无喜。


 


8.


十一月已经有些冷了,晨起时可以看到枯草上凝结的白霜,阳光也是温吞吞的,这几日,两人时常于山间信步漫游,走得久了脊背额角也有了几许潮湿的汗意。有时聊两句,有时什么都不说,各自心中却都在想着,这样的时光最好永远继续下去。


蔺晨心里当然是极开怀的,除了一件事情。


这几天吃的都是净空亲手种的菜蔬,虽然初初吃起来是觉得新鲜清爽,但是吃久了却觉得素得厉害,他内心都在嘶吼着要吃肉。


一定是因为这几天没吃肉,看景琰下巴都变尖,一双小鹿眼都没精神了。


不管是一头鹿还是一个人,喜欢就得好好喂养他啊!


蔺晨突然恍然大悟,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了然地摇了两下。


 


两人在山坳里看见了清澈的泉水,小小的一泓,圆亮如镜。


“倒是个好去处。”萧景琰说话间听得石子破空之声,回头一看一只准备要来喝水的毛色斑驳的倒霉大兔子应声倒地。


“真是肥美。”蔺晨走过去拎起兔子耳朵。


“你这是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自然是吃肉咯!”


“你!”


“你什么你,难道你不想吃肉?”


“我……”


“我什么我,借七公子的青霜剑一用。”


“不行,这是我……”


蔺晨根本就不管他说什么,直接噌的一下抽出剑来,走到水边蹲下开始准备剥兔子了。


“……”


 


“对,就是这种浆果。”蔺晨从萧景琰手里接过几颗红润润的小果子,用干净布巾包了挤出汁水来,涂在已经架好的兔肉上,顺手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篝火。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萧景琰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好奇问道。


“弑君。”蔺晨头也不回地把兔肉翻了个面继续涂着红果汁水,“尝上一小口就七窍流血,还嘴歪眼斜,死相可难看了。”


“蔺先生……”萧景琰简直无言以对。


“是提味的百味果,可以去除膻腥之气,让烤好后的兔肉鲜嫩可口,外酥里软,食用后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是野外烧烤必备佳品。”蔺晨专心对付着兔肉,香气丝丝透了出来,“不要以为我背对着没看见噢,咽口水了吧?”


“……”


蔺晨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模样耳朵尖都红了,于是转过脸去继续看顾着手上的活计,脸却笑出一朵花来。


我们景琰真可爱,可以戳一戳就好了。


 


蔺晨用锋利的刀锋切下一块肉来,用刀尖扎着一脸殷勤谄媚地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看着自己打仗杀敌的贴身配剑,此时成了一把油汪汪的切肉刀,心情有点复杂。


好想打人怎么办?


可是这肉真的好香啊。


吃了再打吧,反正刀尖扎着一块肉打人也不方便。


萧景琰细细咀嚼着,这兔肉烤得酥香脆嫩,带上了红果的酸甜,更是肥而不腻。


吃完了只想再吃一块,不想打人了怎么办?


蔺晨看着他纠结的神色,了然地拿过他手里油乎乎的剑,又切了一块肉扎着递给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下去。


本阁主行走江湖多年还能把自己养得这么好,靠的不是这烤肉绝技又是什么?


大口吃就对了,来,再吃一块。


蔺晨只吃了一小半,大部分都给了萧景琰,但他觉得心里无比满足,因为有的人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就特别幸福。


 


这几天吃得最好的一顿。萧景琰摸摸肚子想。


两个人坐在山泉边,口腹之欲适才得到满足,感觉世界都美好了许多。


蔺晨不等他问就主动说起:“我也曾同长苏一起在游历,干粮点心吃得腻味,有时也曾在山间烧火烤肉吃。”


蔺晨顿了顿,看见萧景琰略微偏着头听得极认真。


“但是他身体不好,这种东西不能吃太多,每次我都只给他吃一小块尝尝味道,然后他就躲得远远的,继续吃他的干粮。有次中午他偷偷多吃了一块,结果晚上还觉得胃里涨涨的,后来我给他煮了很浓的山楂羹,酸得大概他这辈子都不想听山楂两个字了。”


萧景琰觉得又辛酸又想笑,他想起林殊小时候身体健康朝气蓬勃的样子,但又觉得同蔺晨在一起的梅长苏还保留了几分林殊的少年心性,同后来在金陵殚精竭虑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这十几年幸得有蔺先生相伴,才让他有些许活气,不必如此压抑。”萧景琰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道,“我替小殊多谢蔺先生了。”


“我爹与林帅是为莫逆之交,不必言谢。”蔺晨顿了顿,“还记得你在琅琊山下答应过我要满足我一个要求吗?若是真要谢我,等看完小灵峡佛光后,你便同我一起去喝酒吧,不醉不归。”


“好。”


 


又在山间住了几日,两人仍是没等到佛光,直到有天早上,蔺晨起床后就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七公子,我们得走了。”蔺晨神色有点凝重。


“是出什么事了吗?”萧景琰感觉他神色不太对。


“是出大事了!”蔺晨悲愤地说道,“你手下也太狠了,找不到你,居然找到琅琊阁去了,说要是年前你不能回宫,就把我家的鸽子毛全拔光。”


萧景琰接过纸条,看到列战英愤怒的字迹几乎要化成小刀直接戳死蔺晨。


 


同净空禅师告别时,两人拿出些银两算作谢礼他也是安然收下,平静地双手合十作礼,也是感谢,也算道别,眉目间殊无悲喜,己身已献给佛,天地万物在他心间只是过客。


下山途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抬头,却意外看到了多日未等到的佛光。


浩瀚遥邈的云海翻涌着,对面群山如在梦中。


云层中七彩交叠,光晕变幻,中间却虚明如镜,令看到的人目眩神迷,似是自己犹投射在这佛光万丈中,举手投足影皆随形。


两人皆是迷醉在这佛光万丈中。


世间许多事物的美好,就在于它的不可预料。


如同这小灵峡的佛光,苦苦等候它却不来,来的时候惊艳众生,令人瞬间忘却了等待的辛苦。


如同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就像捏住一枚春日飘飞的柳絮,柔软而轻盈地在你心头轻轻一挠,从此爱在你心里就有了具体的模样。


 


9.


两人下了山又去临近驿站换了马匹,此时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个人往金陵而去,萧景琰一路好像忘了提醒蔺晨琅琊山的方向和金陵并不同路,蔺晨好像也不在意自家鸽子毛会不会被拔光的事情。


然而金陵终究还是要到了。

“清泉镇就要到了,今晚在此处歇息一晚,明天往东走半日就可以到金陵了。”


“不若今年,先生与我一同去宫中过年吧。”萧景琰冷不丁地说道。


蔺晨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回问道:“你……你说什么?”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萧景琰原本酝酿了一路的勇气,突然就泄了气,三军之中斩将夺帅也比再说一次容易得多,他只掩饰道,“我说,年底将近,还劳烦先生绕路送我回金陵,辛苦了。”


果然是听错了,不就是离别吗,哪那么舍不得了,蔺晨在心里把自己掐了一下,然后对他说:“这不是怕你迷路嘛。”


萧景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不知你怎么跑到山南来的,一般人还寻不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他也不知为何将蔺晨的话记得如此清楚。


“若不是迷路,大概还遇不到你吧。”


“也会的,你去琅琊山不就是为了找我吗?”


萧景琰闻言心头一震,抬头正和蔺晨饱含着不明情绪的眼神对视,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开来。

清泉镇临近金陵,萧景琰听着熟悉的官话腔调,心头却更多是沉重的说不清的情绪,直压住了要回家的喜悦。


一间宅院,处在不偏僻也不喧闹的街区,不华丽不破落,看起来毫不打眼。


“我已经叫人收拾过了,今晚就住这里吧。”蔺晨推开门往里走着。


“真想不到,你竟然在这镇上都有一处住宅,琅琊阁有钱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是处处都有宅院的,这里离金陵如此近,在金陵的暗桩若要传递消息就送至此处做上标记,后来就会有人来取走。”蔺晨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长苏对京城情况了如指掌,真的是麒麟衔给他情报吗?”

“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清泉镇?”蔺晨一路往后院走着说道。


“愿闻其详。”萧景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挪开了一块石板,甫一打开就闻到一阵醇厚的酒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坛子。


“前朝有一位竟陵大师酷爱烹茶之技,他花了半生的时间四处游历品泉鉴水,将天下江河井泉分为二十品。”蔺晨把扇子插进腰间,从地窖里搬出几个酒坛来,“镇外清泉石下水也被竟陵大师列入第三品,不止烹茶,酿酒也是极好的。”


蔺晨定定地看着他的眼,“莫要忘记你在小灵峡答应过我,若是看了佛光回来,就要同我喝酒的。”


“我答应过你,自然不会变卦。”

两个人曾在山间信步,曾与同一好友交游,曾经都有仗剑江湖的愿望。


如今屋顶对坐,共一轮明月皎皎和两坛霜染醉,夜已深,打更人偶尔传来突兀的声音,更显得四处分外宁静,两人身边各自放着一个酒坛闲聊,有时自斟自饮,有时碰上一杯,良辰美景如此夜,对坐饮酒,似乎永远不会天亮,而院子里已经有了两个摔碎的空酒坛。


“这一路随行,我是很佩服先生的。”萧景琰同蔺晨碰了一下酒盏。


蔺晨执杯侧首问道:“佩服我?却是为何?”


“佩服先生一双明察秋毫的慧眼,佩服先生的一身豪气。不过……其实更多的是羡慕吧!我同小殊少年时也曾梦想着化名游历江湖,仗剑天涯。只是后来……”萧景琰望着圆满的月,遥敬一杯,“如今我囚于这黄金樊笼之中,故友亲人皆已远去,坐拥山河万里,却似孤家寡人。先生做着我梦想的事情,过着自由的生活,如何不令我佩服羡慕呢?”


“回到金陵是长苏的执念,我不会阻拦他去做想做的事情,只能倾我所能去帮他实现所愿,若如此讲来,你身上的枷锁,我也算是帮凶。”


萧景琰摇头苦笑:“如何怪到先生头上去,更何况既已承担起这份责任,便是咬牙也需走到最后。”


“世人皆望见那龙椅金碧辉煌,何人看见其下的鲜血淋漓呢?”


“聊起这些,酒也喝得不痛快了。”萧景琰抱起酒坛,痛痛快快饮了一大口,“不如先生同我讲讲这些年来游历过的有趣的地方吧?”


“若说有趣的地方,那可数不过来。”月光印在酒盏中,琥珀色的一轮显得分外诱人,蔺晨一口饮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千峰翠色,万顷碧涛,黄沙漫漫,人群海海,星垂平野,云海翻涌,无一不动人啊。”


“先生这么多年四处游历,可有一处想要停留?”萧景琰看起来没有醉,但脸上也已经染了一点红,一双眼睛盛着月光,显得格外亮。


“停留?”蔺晨似是有些醉了,放肆地大笑起来,“为何要停留?天下之大,若是拘于一隅,岂不是失却了最大的趣味?”


“是啊,这同折去飞鸟双翼又有什么区别呢?”萧景琰自言自语了一句,自己也倒了一盏道,“烦心之事休要再提了,我敬先生,江湖之远,不知何时再见,望先生以后也莫要忘记金陵城中有故人。”


陈酒醇香醉人,后劲却是很大。到后来酒意上涌,两人都有些醉了,也不知自己讲了什么,只望见皎皎空中孤月轮,照得人愁绪暗生。




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萧景琰头脑有些晕乎乎的,差点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去,脑子一激灵吓出一身冷汗,一踩到实实在在的土地又开始发蒙。


蔺晨好像比他醉得还要厉害,一个踉跄就要栽倒,萧景琰赶紧扶住,只是他脚步虚浮倒退几步才站稳了,蔺晨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热热的酒气就喷在他耳边,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萧景琰被蔺晨的发丝挠得脖颈发痒,他拍拍蔺晨发热的脸颊叫了两声蔺先生。


蔺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后他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然后露出一个单纯的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景琰……”


萧景琰被烈酒冲得不甚清明的脑海里,像有一股火焰燃烧起来,然后有柔软的带着酒香和月光清冷气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他脑子顿时嗡的一下,好像有什么炸开了,手却失去了推开身上人的力气。


我大概是真的醉了吧,这么想着,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床褥蓬松松地带着阳光的气味,跌入其间像是跌进一团柔软温暖的云,蔺晨压在他身上带着些粗暴的温柔用力地吮吻着他,牙齿磕在一起又碰到嘴唇,他吃痛的声音都被埋没在交缠的舌间。


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把窗棂的雕花格子清晰地印在地面上。


蔺晨带着醉意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此时那个人睁着一双饱含着月辉和渴望的眼睛看着自己,他觉得这梦中场景经历过千万次,没有一次如这般真实,他温柔地一声声唤着萧景琰的名字,拔下他的发簪,那发冠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黑发和他的纠缠在一起。


“景琰,景琰……”他快活地喊着。


身下的人终于不似往常梦中礼貌而疏离地叫先生,他轻声回应着:“蔺晨……”


蔺晨被这一声唤得血都要冲到脑门上去,他的手指还带一点初冬的凉意抚摸上萧景琰发烫的身躯,萧景琰哆嗦了一下却仍是没有退开,反而缓慢而坚定地抱住了他。


衣衫玄色蓝色纠缠着堆叠着散落在床榻上地板上,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在粗重的喘息声里升高了。


蔺晨拨开他的发去亲吻他的耳朵,萧景琰痒痒的轻笑出来往后躲,那吻又移到了他的脖颈上锁骨上,含住他的胸口时,他忍不住微吟出声,那声音里带着些隐忍和绮丽,叫他自己都不敢再出声来。


萧景琰被这陌生的感觉烧得脸发烫要去推开身上的人,手却被抓住往蔺晨的下面探去,臊得要抽回手却被死死抓住。


蔺晨另一只手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小腹和腰窝,好像他碰到哪里,哪里就烧起火来,此刻那火苗正往自己身后探去。


月光渐渐移开来,回归黑暗的房间里交叠着低沉的喘息呻吟。


萧景琰觉得自己周身似乎一时在潮湿温暖的春雨里,又突然经受着撕裂一般陌生的痛意,雪白的被子如波涛起伏着,酒意让痛苦和极乐都放大充斥在身体每个角落,又混淆在一起分辨不清界限,他手指无意识地深深陷进蔺晨汗津津的后背里,耳边听得蔺晨一声声唤他,那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欢愉和快意。




两人折腾了不知多久才歇下来,此时房间已经透进了些许晨光,萧景琰听得身边的人呼吸声变得均匀悠长便悄悄下床来,忍着身上的疼痛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颤抖,小心翼翼给衣带系上了不甚平整的结,最后不忘记把头发纹丝不乱地束进发冠里。


做这些时,他动作极轻也极慢,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在这里多待上片刻。


只是动作再慢,该离开的时候还是得走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嘴角上扬似是做了极其甜美的梦。


往门边走了几步,他踢到什么东西撞出一声轻响,低头一看,是蔺晨从不离身的那把折扇。


躬身捡起来放进怀里,离开了房间,轻轻合上门。


剩下的路与君殊途,只能独自前行。



——————————————
清泉镇的名字化用陆羽的故事,有原型。


「霜染醉」取自《西厢记》中“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10 (HE版结局)


永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吸一口气几乎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冻住了,萧景琰军旅出身并不是太怕冷,静太后的宫室里却是早早点了瑞金炭。


“上次与你提起的选秀一事,我挑出几份画像来了,你看看。”


姹紫嫣红,娇软香粉,皆是家世样貌无可挑剔的女子。


皆不是心中所爱。


那人已如江上渺渺烟波远去,这一生由谁相伴又有何异。


笔尖停滞许久,一滴饱满浑圆的墨汁在雪白宣纸上溅开晕染。


“选秀之事,由母后定夺吧。”


离开静太后宫中,梁帝就去了御花园。圣上不喜随从,宫廷随侍也不敢走进,只是远远地跟着。


萧景琰在硌脚的卵石路上慢慢地走着,过了许久他感觉颊上一凉,仰起脸来望向天空。


下雪了。


不知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琅琊山。


不知今后会是谁同他执手共游。


不知今生能否再有机会见他一次。




宫中人说,新帝勤政爱民,常批阅奏折至深夜,而此刻他却并未批阅奏折,只是取出暗格中的一个细长玉匣打开来,骨骼分明的瘦长手指拈出一柄牙骨折扇。


素绢扇面上那人龙飞凤舞的字迹极难辨认,却自有一番潇洒风流韵味。


萧景琰手指一寸寸细细抚摸过,仿佛穿过重重时光和阻碍,来到栖霞山间的短暂拥抱里,来到那个月光皎洁的荒郊野寺,来到清风并鸟语的小灵峡,来到香气四溢的清泉边,来到清泉镇微醺迷乱的房间。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他凝视了一会儿,复将扇子一点点收起,仔细收在了玉匣中。


今生今世,能抓住的只有这偷来的一点念想。




“哟,原来我的扇子在这里呀,梁帝陛下好生无理,竟做这等小偷小摸之事。”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萧景琰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梁上君子白衣皎皎,垂下一只脚晃荡着,眉眼清俊,目光灼灼,笑意盈盈似五月晴天。


“萧景琰,整整一年你都不来找我,心也忒狠了吧?”蔺晨话语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如果我不来看这一眼,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说?”


“我……我不能拘了你的自由去,你应该是属于外面的广阔天地,而不是……而不是这樊笼的一隅。”萧景琰苦笑着移开双目。


“这天地再广阔,一人行走其间终究是孤独。”


“那之前许多年你不是也一个人到处游历吗?”


“那不一样的。”蔺晨从房梁上跃下,走到他面前,温柔地凝视着他。


“那有什么不一样?”


“人若是见过至美之物,其它凡俗事物便觉得粗陋不堪,正如我曾经与一人同游寻访故友踪迹,在我心上放进了牵挂,只是相伴无比短暂,这一年的独行让我知道了寂寞的滋味。”说着指尖轻轻拭过他发红的眼角,“没有你,天下再大,哪里都不自由。”


萧景琰狼狈转开目光,要往后退去,却被紧紧环住,按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威严的帝王冠冕坠在地上,十二道旒珠撞出一片乱响。


“梁帝陛下,你可……”蔺晨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就被怀中人用力吻住。


“不必管它。”含糊的声音不似往常清冷低沉,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蔺晨的一声轻笑淹没在唇齿间,闭上眼回吻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咬以示惩戒,听得他微吟出声。


谁让你跑的那么快,该罚。


我也只舍得这么罚你了,爱人相拥,心中被庆幸和喜悦填得满满。


我的景琰,我的鹿,终于拥你入怀。


许久后两人分开,安静地抵着额头听着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


 


“听说有秀女要入宫了?梁帝陛下好艳福呀!”


“……没有这回事!”


“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哪有。”


“我想烤肉给你吃。”


“好,去御花园。”


“若是我要砍了古藤做柴烧呢?”


“那就砍。”


“这么好说话?耳根子软的昏君。”


(HE版结局完)


 


10(BE版结局)


永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吸一口气几乎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冻住了,萧景琰军旅出身并不是太怕冷,静太后的宫室里却是早早点了瑞金炭。


“上次与你提起的选秀一事,我挑出几份画像来了,你看看。”


姹紫嫣红,娇软香粉,皆是家世样貌无可挑剔的女子。


皆不是心中所爱。


那人已如江上渺渺烟波远去,这一生由谁相伴又有何异。


笔尖停滞许久,一滴饱满浑圆的墨汁在雪白宣纸上溅开晕染。


“选秀之事,由母后定夺吧。”


离开静太后宫中,梁帝就去了御花园。圣上不喜随从,宫廷随侍也不敢走进,只是远远地跟着。


萧景琰在硌脚的卵石路上慢慢地走着,过了许久他感觉颊上一凉,仰起脸来望向天空。


下雪了。


不知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琅琊山。


不知今后会是谁同他执手共游。


不知今生能否再有机会见他一次。




宫中人说,新帝勤政爱民,常批阅奏折至深夜,而此刻他却并未批阅奏折,只是取出暗格中的一个细长玉匣打开来,骨骼分明的瘦长手指拈出一柄牙骨折扇。


素绢扇面上那人龙飞凤舞的字迹极难辨认,却自有一番潇洒风流韵味。


萧景琰手指一寸寸细细抚摸过,仿佛穿过重重时光和阻碍,来到栖霞山间的短暂拥抱里,来到那个月光皎洁的荒郊野寺,来到清风并鸟语的小灵峡,来到香气四溢的清泉边,来到清泉镇微醺迷乱的房间。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他凝视了一会儿,复将扇子一点点收起,仔细收在了玉匣中。


今生今世,能抓住的只有这偷来的一点念想。


 


昭明三年,梁元帝萧景琰驾崩,柳皇后之子萧绍棠即位,改年号为承佑。


元帝武将出身,战功赫赫,在位二十五年间励精图治,缩减赋税,惩治陈弊,推行新政,大梁国力日渐强盛,夜秦北燕纷纷来朝。


元帝一生肃谨仁孝,厉行节俭,生性不喜奢靡,皇陵随葬心爱之物不过一南海珍珠及一折扇耳。


一物曾许年少友人,然世事变迁斗转星移,赠人之物去而复返,只余半生心头抱憾,时时记起,心头如烈火炙烤。


一物取自求不得的爱人,萧景琰一生光明磊落,却曾做过小贼,趁人醉酒之时偷走一人的扇子,常于不眠之夜凝视沉思,如那人相伴左右。


萧景琰一生中追念最多的时光有两段。


一段尚是懵懂少年时,那时挚友在侧,长兄扶持,也有仗剑江湖的梦,也立志做大将军为大梁守住一方疆土,那时最大的烦恼不过就是先生功课太多,写不完要打手心。


还有就是一段江湖游历。找寻挚友行过的足记,也把一个人刻在了心底里。秋茶冬雪,光影流转,逍遥自在,缱绻交缠。然最好的时光总是最短暂,从此江湖之远,只能埋与最深处怀念。


 


大概萧景琰到死都不会知道,那样一个自诩风流潇洒连冬季都对扇子有执念的人,再也没有拿起过扇子来。


 


人生八苦,求不得苦最苦。


(BE版结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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